她小时候妈妈说她手指头粗，做不好针线活儿。姥姥说跟我学织毛衣吧，我不也一样把你拉扯这么大？
刚开始用棒针，先是短的，后是长的。先织围脖，后来是毛衣的大面，领子袖口换成姥姥。先是一码色儿的，后来就可以织两种三种颜色，新线旧线混在一起。稍微大一点儿，开始用钩针。先是跟着一群老太太钩手套，挣点小钱。后来做蕾丝花边儿，立体小动物，别人都不会，所以值不少钱。
初中毕业去下乡，姥姥把压箱底儿的活舌钩针送给了她。说是从上海带来的进口货，特别灵活，贼拉结实。下乡之后，靠这个给生产队和社员做了不少东西，基本没遭罪，没累着。
听说别的乡有人会新花样，就背着窝头、鸡蛋和毛线去学。窝头自己吃，鸡蛋给师傅，毛线是原材料，全消耗光也就学会了。也有人跟她学，她也愿意教，说是别人学不会的时候，更能琢磨怎么简化手法节省步骤。教了这么多年，徒弟最好的，水平也没有她一层，顶多也就是绣出红五星的程度。她觉得资质高的徒弟还可以再精进，徒弟和生产队都觉得已经蛮好，这样就可以给师傅记三个工了，不必更好。其实即使不带徒弟，她也应该三个工，甚至更多。她织毛衣不用眼睛看，也不数针，大手一摸，一下几排，心里就有数了。不用看，所以晚上不点灯也能干活，还省油省电。
回城以后进了被服厂，用的是缝纫机，天天就是踹。机器噔噔噔噔响，跑的都是直线，没有一点花样。不费脑子，就是累。
尾巴抓得不紧了，偷偷给人织毛衣，家里的吃穿用度宽松不少。偶尔变个花样，只为手痒，不多收钱。有个花样，是为一个老太太织的，老太太说他儿子在师范大学做机器，要编织什么东西，需要手巧的人。要给机器织挡灰的帘子吗，这得织多密实，活儿能不能做，去看看再说。
说你先坐会儿，我们忙完这段。三个穿白大褂的，围着个铁架子。一个光屁股小小子满地跑，一个白大褂拍他屁股一把说上一边玩去。一大卷白纸,上面不少孔，像干豆腐一样正反叠着连成一张，喂到铁架子里，铁架子就呼呼吃进去。过了半天，铁架子上亮起几个小灯。抄下来，在旁边一顿算，说，这验算结果不对呀，跟刚才咋不一样？重算一遍，检查小灯，脑袋钻进铁架子，不知道查什么。脑袋缩回来，去琢磨那卷纸。一拍大腿哎呀，这个洞被你儿子一脚给糊住了，零变幺了。差之毫厘，谬以千里。光屁股小子抻头儿过来说，我这么厉害。
这活儿能干，跟织毛衣差不多。在一块板子上编铜线，规规整整一共2层，512针。一根精细的铜丝，从头到尾，不能断。每针一共有4种织法，不能错。中间错了，要抽出去，从头再来。线太细，抽几次就断了。线有多细呢？每一针只有虮子那么大，比虱子还小，得用箅子那种。太小看不清，好在她织东西都在心里，不用眼睛。
白大褂问，一针多少钱，按织毛衣算行不行？她说，现在你看正是夏天，活儿好的时候，正好大家秋天就要穿。人家又问，那一针按四针毛衣行不行？她还没算完，人家又说，103要是做成的话，把你名儿也加进去。她说，103块钱这么多！
从夏天吃到秋天，冬天没到，事儿就成了。测试通过那天，大家又蹦又跳，又哭又笑，又吃猪头肉，跟原子弹爆炸一样高兴。机器日夜开着，据说为东北地区算了不少题，都是像原子弹那样的，不用打算盘，就用它，又快又准。
白大褂让他绕些单个的线圈作备件，也都是虮子大小。她把材料领回去以后，被服厂经常加班开会，不得请假，线圈缠好以后有一阵儿没送去。要过年的时候终于得空，送线圈，顺便去看看三位白大褂和光屁股小孩。操场上一片白茫茫的雪地，没几个脚印，门锁着。正准备走，窗户开了，一个白大褂从里面跳出来。俩人一碰面都愣了。你干嘛来了，是不是来搞破坏？俩人都没问出来，互相说了句过年好。机器停着，没有声音，她忘了问，线圈不要了么？
直到项目组解散的时候，她也不知道自己做的东西是什么，就像她的那些小徒弟一样，只知道听指挥，能做好眼前的事。临走她要了几个线圈，留作纪念。老师很痛快就答应了，说线圈不贵，线圈以什么样的方式排布不出错，才是最有价值的。
改革开放以后，她问老师，过年那天你干嘛去了，不是偷东西吧。老师说，计算机总也不跑就坏了，得热一热。怕别人知道说自己白专，所以偷摸去的。
老师说，你当初留作纪念的线圈还在吗？我们系要建个小博物馆，把这些个，就说是文物吧，攒起来。她说早就都丢了，放得很精心，搬家的时候没了。想回去找，儿子说，那么小的东西，一散上哪儿去找？再说了，值多少钱？她说就算拿点铜丝，再缠一个，也不是当年的物件了。老师说，有了替代的型号，做磁芯那些原材料也早都不生产了。
当年被服厂成天开会，也还生产。后来不开会了，厂子却黄了。蹬三轮车，卖烤干豆腐串。想给人织毛衣，大家说现在都买现成的，羊毛衫，保暖内衣，不扎人。你这手艺呀，过时了，再几年眼睛花了，就算有用也织不了啦。
又很多年，建设友好社区，路边上焊了好些个不锈钢兔子，一巴掌高。夏天的时候，就那么光溜站着，各种姿势，镜面闪闪亮，挺稀罕人的。秋冬的时候，有人说，这兔子不冷吗？社区找网店，给兔子做衣服，定制的贼贵。她上午去社区免费测三高听说了，中午顺路凑近了看看兔子，又摸了两把，又亮又滑。把一件旧毛衣拆了两个袖，改成马甲，用袖子给兔子们改了几件。下午把毛衣给兔子穿上，一只兔子一件，每件都有好几种颜色，花样翻新，穿上还挺精神。不少小年轻在那儿拍照片、录视频。
社区后来找她，说文化广场的裸男雕塑，咱们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精神文明，虽然这词儿过时了，但是精神可不能丢，咱给他织个大裤头。她说，整不了，那家伙腰围估摸着2米吧，得多少毛线呢。我这儿一共也没几件旧毛衣，不够。再说了，这活儿得用活舌钩针。说着把姥姥的钩针拿出来，说，你看这舌头都不好使了。社区的凑近了看看说，这不是卡住了吗，什么硬东西卡在这了？说着从针舌头下边抠出个虮子大小的物件，正是她找不到那些线圈中的一个。
（胡说八道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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