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硬科幻和战斗友谊-杨贵福-读书分享（文字修订版）
下面就有请杨老师开讲。
谢谢。
今天跟大家谈一下我看科幻小说和科幻电影的体会。
## 硬科幻
王老师刚才一说的时候，我就想到我以前有挺多思考。我喜欢看恐怖片，我为什么喜欢看恐怖片呢？就想这个原因，后来想到，可能是因为对于未知的恐惧，才是最大的恐惧。后来我也想过喜欢看硬科幻，我为什么喜欢看硬科幻？
（问台下）你是哪个系的？
历史系的。
您就够硬。
我要讲的就是这种历史系同学表现出的硬科幻。比如用手机一下就把空调关了，你可能觉得不是那么很浪漫，但是如果咱们正在酝酿一个案件，要做一个案子，或者要杀一个人，诸如此类的，然后他把摄像头关掉了——摄像头也很容易就能关掉，用这一类的方法，这个就感觉很酷。这个就是我喜欢硬科幻的原因之一。
今天要谈到这几个作品，我就要从这几个作品当中引申出我的观点。
## 第一部：《纵横四海》
这是一部很古老的片子，1991年的，名字叫《纵横四海》。它的英文名字对应着一句英文谚语：当过一次贼，你就永远都是贼。1965年有一部片子就是这个英文名字，扮演者叫阿兰·德龙。在座的各位同学都很年轻，可能也没有听说过阿兰·德龙，在我们那个时代，阿兰·德龙就是特别帅的帅哥，比现在的鹿晗还帅。
我一跟同学们提到高仓健，好多同学都不知道是谁。好多年前就有同学说，高仓健我听说过，高仓健演过《千里走单骑》——那个是他年老的时候、马上要退休的时候演的。高仓健最著名的片子是《追捕》，大概1979、1980年的时候进入中国，是一部日本片子。当时中国的女性一看，哇，男人还可以这样！他既不是高大全的英雄，也不是抗日或者革命的英雄，就是感觉很man、很有男人味。事实上这是与性别无关的，刚才那位同学把空调关了，如果是一位女同学把它关了，我们也觉得她很有力量。在这里，“男人”是一个无性别指向的评价词，这是从阿兰·德龙、从高仓健引申出来的。
吴宇森在那个时代专门拍这样的香港警匪片，这是一部盗贼片，其中有三位主角，现在看起来可能不是都那么有名，但当年非常非常有名。第一位叫周润发，我们那个时候认为他是比刘德华更厉害的存在；还有一位是张国荣，他已经去世了，是当年无数青年女性的梦中情人；第三位是钟楚红。你看这部片豆瓣得分8.8，很高。因为先有了电影，后有了豆瓣，所以它的得分其实算低的。中间这一位就是钟楚红，高大一点的是周润发，这边这个很帅气的就是张国荣。
我为什么想说这个？我想表达我喜欢他们到什么程度。中间这张小画大家可能看不太清楚，是巴掌大的小画片，画的三只猫。这是科幻云撸猫群里一位网友家的三只猫，我当时一看就觉得，这不是他们三个吗？当时还没讨论今天要讨论这个主题，我就把这画下来了。他们去偷东西的时候，偷的是艺术品，伟大的艺术品。当时周润发就说：“我们盗窃难道是为了伟大的艺术吗？”那就是当时他们的一句对话。
以上是表达我有多么喜欢他们。接着我们来看一小段视频，这段视频一共有十分钟长，实际长度是11分13秒，就是他们偷东西的过程。然后我们再来分析偷东西的过程当中哪个地方很有意思。
（播放视频，《纵横四海》中的第一个段落，从卡车上偷歪脖女的肖像。）
在中文写作研究领域，有一种做法叫做拉片子，这个片子我就特别喜欢，希望能一遍一遍地拉，但是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，就来看一下重点。
整个案件作案分成三个部分：第一部分是铺垫部分，第二部分是潜入部分，就是卡车里面那部分，第三部分是撤离部分。
第一部分铺垫部分，我们发现C就是那位女士，她用香水去做气味标记，还包括小狗也做了气味标记。这位女士专门负责外联，我们能注意到她会法语，她跟其他人用法语对话，包括那句“Mona Lisa”，其实她的发音跟咱们汉语、英语都不一样，应该就是法语。接下来B和C两个人坐着小车，特意拐到了卡车前面，让卡车降速，同时也起到了干扰注意力的作用，司机都看热闹看得挺有意思。这个时候A也就是张国荣，选择了特定的时机——卡车转弯减速的时候，一个胳膊肘弯，滑到了车底下。以上是第一部分铺垫部分。
第二部分是在卡车当中，潜入和偷画这样两个过程。A侧滑到车底，把自己固定上，然后用电锯把车底切出了一个圆。为什么切的是圆，而不是其他的形状呢？比如说不是方的呢？各位用过锯吗……因为切方的非常非常难，切方的拐不了那个直角的弯，非常困难，所以切出圆是最显然、最直接、最简单、最容易的方法。即使要偷到一个方的东西，很有可能也会先切一个圆。我曾经买过那种锯，后来退掉了，我觉得非常危险。
然后B也就是周润发，跳上车尾，开锁进去了。这个时间是算好的，他们没有使用任何无线通信工具，这是那个时代的一个特点。然后B找到目标，他是通过气味找到目标的。他怎么知道闻的是哪幅画呢？在这之前，他和女主角有一段挺长的对话，其实我曾经考虑过要不要把这段对话切掉，因为它与故事的主线关系不大。后来很多年以后，这个片子我看了很多遍，就在最近这几年看的时候，才突然弄明白他俩到底在对话什么。那位女士问他：“你时间还来得及吗？你怕不怕来不及？”我后来才知道，其实这句话的意思与偷画没有任何关系。周润发说“天还没黑呢”，也与偷画没有关系。她说的其实是“你到底什么时候向我求婚呢”，这才是关键。是我这几年才懂，如果我是周润发的话，那早就晚了，我完全没有看懂这件事，还在想偷画、说什么呢。
那段对话又有闻气味，什么脸贴过去，他在做什么？他在确认是用哪一种香水标记的。事实上周润发做的全都是与业务相关的事情，而这位女士就在那讲巴黎圣母院铺满牵牛花。为什么铺牵牛花呢？不铺其他的，不应该铺玫瑰花瓣吗？其实我很困惑，事实上这种困惑可能本身也是错误的，在情感当中，这种困惑就是不应该问的。
这是硬科幻的考虑角度：他进去了，然后B找到目标，通过气味找到目标。接着这里面好像删掉了一段，我的印象当中删掉了一段：他把那个画沿着画框切下来，可以重新装裱一遍，然后卷成桶收纳起来，接着从车底那个圆洞把画送出去了。这是偷画的过程。
最后撤离的时候，周润发是通过降落伞脱离的，并且由于他用降落伞脱离，成功吸引了车里面保安人员的注意力，所以他们没有想到另外一个人已经从车底脱离了，而且还把车的刹车给去掉了。接着是他们三个人会合的过程。这个后面有一段是伏笔，到后面的时候有一次call back，他又说了一遍：“你们会没有好结果的，祝你们春梦了无痕。”
那分析这段的目的是什么呢？在这里面，关键是有机关、有消息——这个消息不是message，是古代各种机械当中互相勾连的结构，然后用巧妙的手法或者技术做了这样的一件事。
在这里我必须要提醒大家：不要犯罪，违法犯罪行为在中国是违法的，不要这么做。
然后我们来看它的魅力在哪里，有两点。
### 魅力A：精妙而漫长的演绎结构
演绎是什么呢？演绎是逻辑当中，如果出现了A条件，那么就会有B结果；我在执行C这样的一个动作，那么就会有D结果。这个链可能会推得特别长。我们喜欢看有一些现代的片子，沿着古龙的那个方向往下发展的，就有一点这种趋势：一个阴谋特别的漫长，涉及到的人非常的多。当然有人说了，事实上在现实生活中，阴谋都非常的短，坏人要做坏事的时候，都应该直接自己去做，而不是通过很多巧妙的机关来做。但是为什么这个东西会让我们觉得有魅力呢？
第一就是自然科学本身具有这样的特点。自然科学不仅仅基于事实，也基于几个简单的事实作为公理，在这个基础之上所进行的推导，这就是所谓的演绎。演绎是根据此时此地知道的微小的信息，我们可以推得彼时彼地更大的一个结果。这个思想流派远早于1500年前后培根的实验思想，而是一直可以脱胎于苏格拉底那个时代，这就是哲学当中纯理性流派的开始部分。
另外一个，它给我们带来的这种感觉，可能有一个来源：狩猎也是这样的。人类狩猎的时候，总是要把猎物推到一个特定的位置上，然后它才会掉进陷阱。它掉进陷阱不是偶然的，我们能够在某一个地方把那个猎物刺死，也不是偶然的，是因为我们把它驱赶到那里。这就是“如果我做了C，那么就会有D”的情况。
还有一种什么情况会让我们觉得特别有魅力呢？就是如果参数特别多、关系非常复杂的话，那就更棒了，像刚才涉及到那么多东西，后面还有其他的例子也是这样。如果这个方法巧妙到让你觉得脑洞大开，“我居然还可以用这种方法做，我从来没有想过”，而且所借助的方法是非常平常的物件，你也可以实施，那就更好了。不像巫术，巫术是你只有特定的机缘、特定的素养，只有你有这样的血脉基因的时候，你才可以做。科学不是，科学每个人都可以，只要教会了你这个方法，你就会。你就会觉得，平常的事情能够做出一个离奇的实践。
好，我们做一个实验。假定你被绑架了——当然了，绑架在中国也是违法犯罪行为，我们假设你被绑架了。绑架分子可能会用这样一种东西，这个东西你们认识吗？扎带，对。这个东西还有个名字，叫做“勒死狗”，它的特点是如果你把它折过来扣进去的话，就解不开了。绑架分子也可能会这么做，有比较长一点的扎带，把你两个手指都扎在一起，然后你就不能动了。我没有找到长扎带，就找到了这个。比如说现在有一个绑架分子把你扎起来了，你怎么把它弄断呢？只有弄断了你才能跑，利用你手头的工具怎么才能把它弄断呢？你可以试一下，这个东西其实很结实，拽的话很难拽断。
如果你有一个小牙签的话，你可以插着这个小签，别一下，就能把它拽出来，这是一种方法。还有呢，就是你平时习惯于随身带一把小刀的话，也可以解决这个问题。那如果你都没有呢？现在我来介绍一个魅力A所在的神奇的方法：都有鞋带吧？鞋带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。
就这样，比如说现在他把我的手指扎起来了，我可以在这把鞋带穿过来，打个几下结，这都是很容易的事。你也可以用其他的方法，这不重要，重要的就是只是把它固定上而已，就是别忘了把鞋子也穿好，要不然容易摔倒。然后你要做的事情就是来回摩擦，它就开了。原因是什么呢？对，因为摩擦生热，它怕热，很快就达到了一个特定的温度，然后一拽就开了。你要是没有两根鞋带，其实一根鞋带也足够，我之所以用两根，是因为为了把它绷紧。一会儿你可以试一下，把自己“绑架”了，然后看看能不能把自己救出来。
还有这个行李箱，如果你行李箱打不开了——不要去试探别人的行李箱，如果你自己的行李箱打不开了的话，有一个特别简单的打开的方法：就是拿一只圆珠笔，朝着行李箱的拉链的地方扎进去，一扎进去，拉链就撑开了。容易到什么程度呢？你看这个，假定我行李箱打不开了，问题不大。
我第一次实验这个东西的时候，也非常震惊，居然这么容易，一下就开了。所以从那以后，我觉得行李箱上的锁呀什么的，根本没有用处，随时就可以把它弄开。你可以试试，有的时候需要有一点技巧，需要够紧，需要绷紧和摩擦，一会儿你就可以试下，在绑匪发现之前。
这就是硬科幻的魅力之一。几乎所有的硬科幻都具有这样的特点，有的硬科幻我们会觉得“你看它也不硬啊，它基于的东西不是自然科学的”，是因为它是基于演绎的。最初的假设可能是错的，但整个演绎都是正确的，我们就觉得这个东西特别好玩。
### 魅力B：战斗友谊
我们观察这几个人的关系，会发现他们具有这样一些特点。
第一，他们之间的结合非常紧密，时机把握得非常好，而且每一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。在有一些片子、有一些综艺里面，里面可能会有一个女主角——这里面与性别其实关系不大，刚好是一个女性——这个女性的特点就是长得很漂亮，并且在整个过程当中给大家带来的都是麻烦，最后她终于也完成了这个工作，大家就说“哇，我们是团结一体的”。没有，他们之间其实没有任何合作，这位女性就是吉祥物。而在我们这个片子里，这个女性不是吉祥物，虽然你可能会看到周润发一会儿说“你开车开慢了”“你开车开快了”“你挂挡挂得不对”，但是外联都是靠这位女性去完成的，如果没有她最初的标记，后来什么都没有，她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。
第二，没有超出任务以外的耦合。这个耦合是计算机当中的一个术语，我们希望高内聚、低耦合。内聚是指每个人之间的关系，每个人有不同的责任，不是大家坐在同一个班级里一起高考，然后我们说“我们是一个团结的班级”——不是这样的，高考考试的时候每个人都是单独考的。而在这里面，他们单独做这件事都做不成，后面他们又做了其他的案子，其中就提到“没有我，你是做不成这个案子的”，这就是“我是不可或缺的”，每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。
那么没有超出任务以外的耦合呢？是指他们除了有这种单纯的友谊——这个友谊就表现为他们共同做一件事——除此以外，没有任何其他的联系。那个时代的很多香港片，包括武侠片，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：男主角通常没有父母。有很多原因，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避免其他角色与他建立超出友谊之外的联系。没有父母就可以没有任何牵绊，这部片子里面他们都没有父母。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抚养他们的坏人，叫做“老爸”，还有一个在道德上指导他们的好人，他们管这个人叫“干爹”。业务，这就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，没有与父母这种联系。
在刚才那个段落当中，女主角试图与男主角建立任务以外的耦合，她希望跟他之间有爱情关系，周润发的表现是什么呢？“我不懂，我完全不明白，我既不希望建立这种联系，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建立什么联系。”最后他俩开车走了，周润发就说“祝你们春梦了无痕”。后来在这个片子里面，钟楚红和张国荣谈恋爱了，就是你看你不懂，我就跟别人谈。钟楚红说“我希望在巴黎圣母院举行婚礼”，她没说过要跟谁举行。
第三，他们都是独立的个体，他们不是忠诚于一个上位的归属，比如说“我们集团”“我们小偷公司”，不是说“我们大家都是公司的员工，我们大家都热爱公司”。有一个上位的人，就是那个坏人老爸，教他们偷东西的人，这个老爸试图让大家都忠诚于他，最后那个老爸被打倒了，这是后半部分的剧情。他们是没有上位归属的，是大家彼此相互忠诚。相互忠诚于什么呢？不是忠诚于这个集体，而是每两个个体之间是相互忠诚的。所以在这里面，钟楚红并不是一位女性，去掉性别的话，她是一个哥们，一个很能干的、专门负责外联的哥们。而这位哥们居然想跟男主角谈恋爱，所以男主角很困惑：你看我跟你是一起作案的，咱们是一起偷东西的，你怎么能够想这件事呢？
他们不具有什么特点呢？他们没有涉及到利益分配，整个片子到最后，我们也没有发现他们分配利益。他们是沉迷于偷东西，而不是沉迷于偷东西的结果——分钱，分钱不重要，偷东西这个过程、享受这个过程才是重要的。甚至他们也没有提到“我们对于利益的分配非常满意”，连利益分配满意也没有，根本就没有利益分配的事。他们也没有宫斗，没有任何内部的斗争，这是硬科幻这一类片子当中一个典型特点。他们没有内部斗争，也彼此之间从不试探其他人“你到底想要什么”，钟楚红试探了一下，周润发没接招。从来不对对方做动机的猜测，我们就是要干这个活，没有那种暗黑的“是不是你要害我”的情况，大家彼此非常信任，从不揣摩别人的心理。这是这一类片子、这一类小说的一个典型的特点。
## 第二部：《神秘岛》
简单回忆一下《神秘岛》。它出版的时间非常早，1875年，还是咱们清朝的时候，到现在已经超过了150年的时间。这部小说描述的背景是美国独立战争，他们几个人，一共五个，乘坐热气球从美国一直飘到了南太平洋的一个小岛上。
他们有不同的角色，每一个人有不同的分工。第一个人直译过来叫居鲁士，他是一个工程师，他的英文名字Smith也暗示了这一点；还有一个人是记者，同时是医生，在荒岛上一个医生多么的重要；第三个人是水手，他特别能干活、特别能打；第四个人是一个少年，他在这里面经常表现出被关爱、被保护的角色，但与此同时，他不是吉祥物，他是一个博物学家，在海岛上认识植物、认识动物，知道什么能吃、什么不能吃，这个动物具有什么特点，这非常重要；然后还有一个也很能干活的人，是水手以前的一个奴隶，后来被解放了。就是这样几个人，他们具有刚才那个片子里面所有的特点。
在工程师的指挥之下，他们从一无所有，测量出海岛的经纬度，推断出周围没有大陆，一直到最后造出来了有线电报。在这个期间，他们做出来了铁、火药、肥皂、制陶等等这一系列的工作。所有的工作都具有一个共同的特点：是基于纯自然力的，没有魔法的。如果你在荒岛上，按照他们这个方法，把它当成手册，十有八九就能够做得出来。（PPT上的手绘图）这是在哪一章节当中都做了什么哪一些事情。
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它很巧妙，是因陋就简的，手头上有什么就用什么。比如说如何测量经纬度呢？没有手机，当然也没有GPS，它所使用的方法是通过六分仪在晚上的时候观测，就像咱们观测北斗星一样，它观测的是南十字星的高度角，算出来了他们的纬度。通过正午时间——怎么确定正午呢？始终跟踪一个杆子的影子的长度，影子最短的那一刻就是正午——根据正午杆子指向的那个时间，得到了正午的时刻，和刚好有一个人有一个没停的手表之间的时间差，算出来了经度的差距。这样就既得到了经度，也得到了纬度，都是根据这一类的方法做出来的。所以你看它有这种魅力。
第二个特点就是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这样的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非常简单。第一就是他们的友谊，每一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，都是有用的，是基于有用并且建立了友谊。不同的是，可以认为这是我的观点的一个小瑕疵，不是作品的瑕疵：他们有一个共同忠诚的对象，就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北部，而不是南方，他们都是北军的忠诚的支持者。但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北部这个东西非常的虚幻，即使他们共同忠诚的不是美国的北部，而是其他的随便一个什么东西，这个故事也仍然是存在的，所以那个东西并不是很重要。
没有超出任务之外的耦合，这是一个小的缺点：他们困在孤岛上，谁也走不了。但是同时呢，他们没有宫斗，没有任何内部的矛盾，大家的观点始终都是一致的，除了方法上的讨论，没有对其他人价值观和世界观上的指责。他们都是独立的个体，没有上位归属。刚才提到的有南北战争中的北方作为他们的精神上的领袖，但是这个事也不重要。虽然我们觉得在《神秘岛》当中，如果读的话你会发现，那里面的工程师似乎是一个很重要的领袖，不是的，他成为领袖的原因是因为他的工程能力强，而不是因为其他的任何原因，既不是情感上的，也不是宗教上的。这是忠诚的含义。
## 第三部：《银河英雄传说》
第三部既是一部片子，同时也是一部很漫长的小说，十册，这个小说的名字叫做《银河英雄传说》，它的作者是田中芳树，一个很著名的小说家。还有动画片有两个版本，我看了其中一个版本。
这部小说非常有名气，非常好看，也很容易看，刚才这几部都推荐给大家。它不是硬科幻，它是一部非常软的科幻，里面没有什么硬的东西，广受指责的一点就是：在宇宙空间当中发生的事情，但是经常是在一个平面当中打仗，从来不是三维立体的，各种技术看起来都不是很重要。但是魅力B的这一点，它表现得非常的明确。
在《银河英雄传说》当中，把这些人之间的关系称为“侠气与醉狂”。我为你做某一件事情的原因，是因为我想做侠气、想讲义气，而不是因为对同盟或者对帝国的忠诚，跟这个关系不是很大。醉狂，大家平时就一起喝酒，就像酒肉朋友一样，我们大家在一起喝酒很高兴，我们唯一的关系就是大家都很喜欢喝酒，大家都很喜欢一起来做一些共同的事情，不是基于信仰的，就是侠气与醉狂。
有几个人他们都具有这种特点：其中一个人是从帝国叛逃到同盟那一方的人的儿子，以前的贵族，他们结成了一个新的团体叫做玫瑰骑士团。其中最能打的人叫先寇布，然后还有指挥战舰的亚典波罗，和战斗机飞行员波布兰，还有主角杨威利，和另外一个飞行员叫做高尼夫。
如果你看过的话感觉就会更好，我在说这些的时候，你能想到这些人他们共同的特点是：他们的战术技术都非常的好，回想一下刚才那部片子和《神秘岛》当中，每个人都具有这样的特点。第二呢，他们的性格特点是都喜欢自由，一定程度上他们是叛逆的。与这个看起来好像相矛盾的是，他们都是忠诚的，他们彼此忠诚，但并非忠诚于他们所在的组织，他们对他们的组织是叛逆的。包括男主角杨威利，非常看起来很乖乖男的，最后也很乖乖男的，他在年轻的时候，曾经和波布兰他们组成了一个组织，这个组织的名字就是“我们专门喜欢看禁书、读禁书”的组织。
他们的另一个表现就是不拘小节，作者在这里面还有一些特殊的表现方法，表现他们是如何的不拘小节的。刚才我们看周润发和张国荣，他们也有这个特点，他们是不拘小节的。你们可能对这个都不熟是吧？（台下：没看过）看过就好了，咱们就跳过这一段，要不然我说什么你们也不知道。
## 第四部：《挽救计划》
《挽救计划》既是一本书，同时也是一部电影，最近这部电影也上线了，现在下没下线不知道。它的英文名字叫Hail Mary，如果直译过来的话，“Hail”是万福万岁、欢呼，“Mary”是圣母玛利亚，所以直译过来可能具有宗教色彩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，翻译成了《挽救计划》。
这个词还有另外一个含义：在他们打棒球的时候，马上时间就要到了，在最后那一刻做一个冒险的长传，如果失败了就拉倒，如果胜利了那就最好，这样的一个球叫Hail Mary。刚好与这个片子的主题是契合的：人类快要毁灭了，地球就要完了，派出一艘飞船，这艘飞船的名字就叫Hail Mary，他们执行的这个计划就叫Project Hail Mary，他们做的这些事情就是孤注一掷的，到遥远的星球当中去寻找拯救地球的答案。分也很高，分别8.6分和9.1分。
那跟我们讨论的有什么关系呢？其中一个就是，它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硬科幻，我们看一下刚才说到的典型的特点：它具有漫长巧妙的推演链，里面有好几条链，这些链都具有刚才的特点，有“如果A就B，如果B那么就C”这样的推导，逻辑都是严密的，都基于纯自然的、科学的、技术的、工程的原理，与政治关系不大。其中有一个阴谋，就是把他送上飞船的原因，看起来是一个政治阴谋，但是那并不重要，甚至有的人指出说这地方写的太过于生硬了。
你可以认为，这就像刘慈欣一样，说为什么没有塑造一个完美的女性形象，是因为他见过的女性可能也很少，这些方面也不了解。同样来说，这个作者是一个NASA的工程师，一个真正的工程师，他写的第一部作品是《火星救援》。他写了这个小说，发在了他自己的一个网站上，有很多人过来看。后来就有人说能不能发一个电子书，他就把之前写的小说打了个包，做成了一个电子书，说你们下载了看随便看。有三千多个读者看，也都是免费看的。后来又有读者说，你这个怎么才能够放到Kindle里面看呢？他又写了一个简单的教程，说你这么做这么做这么做，就可以把这个电子书放到Kindle的硬件里。读者说这太费劲了，说你能不能放到亚马逊的网站上呢？然后他就把这个打包了一个电子书放到那个亚马逊网站上。结果放到网站上之后呢，他发现必须得收钱，免费是不可以的，他就收了一个最少的钱，0.99美元吧，结果下载的人非常多。后来他就这样变得非常的著名。
这里面充满了基于自然科学的推导，举一个例子：书里面写他最开始醒过来，失忆了，也不知道自己是谁，也不知道自己在哪。他就想了一个问题：能够感觉到重力的存在，有方向性的力的存在，我到底是在地球上或者某一个星球上，还是由于离心力的作用？就比如说这样（以肩为轴旋转胳膊，手里握一瓶水），这个水现在在下面，由于离心力的作用，这个水始终都在底下。怎么来区分离心力所造成的引力的错觉，和万有引力带来的重力呢？这就是这本书里面提到的第一个问题。
第二个问题：重力和离心力带来的力有什么区别？如果我们看过《相对论ABC》这一类的书的话，我们就会注意到，说离心力所造成的力和万有引力，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，是不可判别的。但是区别在哪里？区别在于力的方向所指向的点（为圆心的圆）的半径有多大。你看当我这么转的时候，这个半径大概只有一米左右，因为我的胳膊就这么长。所以在这个位置上的力是指向圆心的，在那个位置上的力也是指向圆心的。所以只需要测出各个不同位置的力的夹角，就能够测出来半径有多大。如果力的夹角表明半径只有一米的话，那它很可能是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。他当时推断出力的夹角小到什么程度：要么就是在一个半径大概30公里还是50公里左右的飞船上，要么它就是在一个行星上。
接着呢，他还能算出加速度，通过什么算？就通过单摆。这个公式有物理系的同学吗？太好了，你好，我也是物理系的。这公式有印象吗？有吧，就是2π根号下L/g，T是周期，L是摆长，g是重力加速度。他就通过单摆，找到了一只表，能测量时间，π你又知道，长度你也可以限定，你可以做一个这么长的单摆，然后你如果知道长度，你就能求得加速度，这样我们就知道加速度是多大了，他就用这种方法求的。
其实这里面他讨论的比这个还要多，他讨论了什么呢？我需要一个以秒为单位的工具，我需要一个尺，我需要知道什么是一米。如果你现在被困在飞船里面，知道什么是一米吗？你怎么才能确定一米有多长呢？就现在你现在就在这，咱就有一个飞船，现在就要确定一米……（接下来有同学指出，知道身体的特写部位，例如胳膊、手指等的长度。还有精度和误差的讨论。）
## 第五部：《豺狼的日子》
设想，你是一个杀手。你刺杀的对象是戴高乐，时间是1963年，所以你只能使用那个时候的武器。刺杀戴高乐的原因，这书里面也说了，但是也不重要，对于我们要讨论的问题不重要。原因是因为在1962还是1963年，法国总统戴高乐承认了阿尔及利亚的独立，然后法国人有一些就认为戴高乐是我们的叛徒，我们要弄死他，所以就雇了一个人，代号“豺狼”，就是你。
你需要做哪些准备工作，才能够成功地完成这个任务？当然最后你失败了，出于正义的考虑，和历史上戴高乐并没有死的考虑。他准备了这把枪，如果没记错的话，这把枪是在美国造的，找了一个美国的专业工程师来造的。这把枪要能拆成五个部件，要能够放在防水布里，裹在车的排气管的附近，通过英吉利海峡进入法国。还要能拆成五部分，放到一个拐杖里，他要装成一个瘸腿的人，带到禁区当中。要能够把它拆开组装起来，成为这样一把枪。七点几毫米还是八点几毫米口径的子弹，一共有五发，头上有水银的子弹，所以打到人的身体里面会爆炸，这个人就没有救了。
可能有的同学马上就想到了，这是不是违反战争法的？这是达姆弹。是的，就是杀人也是违法的，这是在这个片子里的讨论的角度：杀人也是违法的，你还要考虑那么多吗？
怎么固定这把枪呢？用绳子拦在这个树上，勒紧，然后这把枪就固定住了。有瞄准镜。他还做了其他的一些准备，后来我查了一下才想起来，因为与这个偏硬的部分离得太远，那些细节我就忘掉了，但是都非常有必要。
比如说其中一个特点是，他造了一个假的护照，这个假的护照是英国政府合法发给他的。怎么造一个假的、合法的，由英国政府发给他的护照呢？他去教堂找墓地，在墓地当中找到了一个和他同一年出生的人，1931年还是多少年，也就是说他那个时候才三十几岁，按照这个名字去申请了一个护照。申请到这个护照以后，他又到机场偷了另外两个长得都跟他很像的人的护照，用这些假的护照出行。凡是涉及到可能泄露他身份的，比如说给他做假护照的人威胁他说要泄露他的身份，就把那个人灭口了，所以他还灭口了几个人，都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。
他做了一个假肢，假装自己只有一条腿，做了一身军装，做了若干枚军功章。就在戴高乐去为法国烈士献花的一个军事节日里，在凯旋门那一带通过了禁区。因为他是一个荣誉退休的军人，所以保安对他非常尊敬，他就这样走了进去。而他是一个瘸腿的残疾人，只有一条腿，负伤了，那就意味着他是为国负伤了。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编造故事的人。
然后他到了那个楼上，最后总而言之，运气也是你作为杀手工作的一部分，他的运气不是很好，也可能出于政治正确，总而言之最后他失败了。在他开枪那一瞬间，戴高乐突然弯了一下腰，没打着，像那个川普是吧。
事实上他在那之前有观测，戴高乐有个习惯，就是在周围有开枪有各种危险的时候，戴高乐从来不把头低下，作为法国人民的勇敢的总统的象征，从来不把头低下。所以他基于这个假设准备执行这个任务，结果那一次戴高乐刚好弯腰，是献花还是敬礼啊，刚好躲过了这一枪。
比这个还要复杂，122米的距离，如果有5.4米每秒左右的风的话，子弹就会偏移15厘米左右，就会超出一个人的头的宽度，所以那是他任务成功的关键条件。（如果风速有这么高，他就中止任务。）而且除此之外，他还通过弹道当中经过的几个地方的旗子、晾的衣服，来判断那三段每一段的风速是多少，还根据风速调校了一下他的枪的瞄准镜。
谁最开始给我讲这件事呢？就是刘慈欣给我讲，喝酒的时候给我讲，你看我认识他，这是能吹牛的一部分。刘慈欣说，有一部片子里，有一个人他在射击的时候，怎么测的风速呢？就是根据弹道上的衣服和什么什么的旗子飘动的幅度。后来我看了这部片子，当我看到那个镜头的时候，我一下就想到了，刘慈欣说的肯定就是这个。
这个就是硬科幻的魅力：一个朴素的、你平时能够见到的东西，有一个神奇的用途，而这个用途本身是符合自然规律的；还有一个漫长的逻辑推理链，你先做什么，后做什么，最后就能够成功。而在这部片子当中，还有一个特别硬的地方：他没有同盟，他甚至连同盟都没有，或者说硬科幻当中可以依赖的演绎的那一部分，就是他的同盟。
## 总结与推荐
以上呢，参考了这几部作品：《神秘岛》《纵横四海》《银河英雄传说》《挽救计划》《豺狼的日子》。还有一篇我写的短篇，推荐大家有时间看看，名字叫《李记者典少尉列传》，发表在《科幻世界》2024年3月号上。它不是很硬，有硬的部分，所体现的就是硬科幻的那种侠气与醉狂的、爷们儿之间的感情的这样一个故事。
后面这部分说一两句，就是我们怎么来判断一个东西是真的。第一呢，它是可以通过自然检验的；还有一个就是，它的逻辑内部是不相矛盾的，是自洽的。这是很重要的一部分，事实上这是硬科幻的一个特点，只是刚才我们没有提到它。
我们经常认为，伽利略反对亚里士多德，是在比萨斜塔上扔两个铁球。他不需要扔铁球，扔铁球的话，亚里士多德的支持者也可以说，这是因为你的检测时间还不够准确，这是误差。伽利略不是那么论述的，伽利略是这样论述的：
如果你有一个较重的铁球，那么它的速度一定会更快；你有一个较轻的铁球，它的速度一定会相对较慢，这是前提。接着就是推导，这是硬科幻的部分，是演绎的结果。你把两个铁球捆在一起，就得到了一个更重的铁球，一个轻的和一个重的铁球相加，一定会得到一个更重的铁球，所以这个更重的铁球的速度应该更快，比刚才那两个铁球都快才对，这是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观点推导出来的第一个路线。
第二个推导路线：由于重的铁球速度比轻的快，轻的铁球速度比重的慢，所以这个较轻的铁球会向后拉着这个较重的铁球，所以它俩的速度应该介于它俩之间。这与第一个推导路线是相矛盾的。所以如果亚里士多德活着的话，伽利略就会说：“亚老师，你的观点内部不自洽，所以肯定是错的。”这个叫做归谬法。
事实上在历史当中，伽利略就是这样反对了亚里士多德，这也是我们在硬科幻以及其他的领域当中，检查一个观点是不是有问题的一个重要的方法。只有内部逻辑是一致的才是真的，只要内部有不一致的一定是假的。
我年轻的时候看《雷雨》，我就觉得那里面那个周朴园，文学书上写的周朴园是虚伪的，我觉得他不虚伪啊，我看的时候可感动了。你看周朴园的前女友四凤她妈，由于种种原因离开了他，周朴园一生都保存着四凤她妈的房间，一直在思念着，岂不是很纯情？按照琼瑶的观点，这太纯情了。
但是如果我们退一步，从更高的一个抽象的角度上看，他的内部逻辑一致吗？你喜欢她，你就和她在一起啊，你没和她在一起就是不喜欢她，这就是言行不一致。什么是虚伪？这就是虚伪的定义。
还有另外一部我年轻的时候对我影响非常大的书，叫做《牛虻》。《牛虻》里的主角牛虻是个革命者，致力于意大利的独立斗争，他的父亲同时是一个神父。牛虻就曾经认为神父是虚伪的，我当时觉得不啊，牛虻他父亲非常的真诚。当然他有他虚伪的部分，因为在他们的宗教当中，神父是不可以结婚的，因此当然他也不会有儿子，他居然有了个儿子，好这部分我们跳过。
牛虻最后要被判处死刑，他父亲去劝他，说只要你写一份悔过书，这个政府就可以原谅你，我还可以替你做各种各样的假。最后牛虻他父亲甚至说，特别像一个父亲：“我可以到山里去横死，只要你能够和政府配合一下，你能活下来就可以。”最后牛虻的意思就是：你滚蛋吧，你是一个虚伪的人，你的宗教信仰也是错误的。“你叫喊的声音更大一些，你的神可能只是睡着了。”这是那一段原文。
后来神父走了，牛虻突然感到了非常大的恐惧，他在监狱里面喊“神父回来”，但是神父已经走了。第二天牛虻被枪毙的时候，又变得非常勇敢，牛虻告诉士兵们：“你们勇敢一些，你们都把头抬起来，现在开始瞄准。”牛虻自己喊口令，指挥士兵们射击自己。
但是你看牛虻他父亲虚不虚伪呢？他是虚伪的，因为他所说的跟他所做的，抛开所有的细节不谈，最后他的逻辑内部是不一致的，因此就是虚伪的。
从这里面我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经验呢？我得到的经验就是，硬科幻当中的主角，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：他们在道德上没有任何成长，因为他们最开始就是成熟的。或者换句话说，就像刘慈欣的小说一样，我们不关心他的道德，我们既不关心他的道德，也不关心他的情感。我们关心的是什么呢？我们关心的就是刚才那两个方面：一个方面就是，你有没有一个好朋友跟你一起玩呢？第二，你们玩的东西是不是很让你感到高兴呢？没了，就仅仅是这些东西。
这是我这些年读硬科幻和看硬科幻电影得出的一些结论，跟大家分享。我的分享结束了，现在进入下一个环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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