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民制弓

据说,弩是管制武器,因为精准度实在太高,训练成本也低。弓,则是体育器材,可以随便玩。如果想带上地铁,那么需要一点表明你不打算伤人的工作: 下弦分拆,箭弓分离。

事实上,即使近距离,用弓伤人也非常困难,因为不经训练很难射出,更不用说射到。所以,电影电视里那些帅气逼人的主角们,只是传说。关云长是马弓手出身,虽然为袁将军所不屑过,但是关云长后来的业绩无疑为弓手这个职业提高了地位。图书管理员亦然。《指环王》里的精灵、《饥饿游戏》里的大表姐、《幽灵公主》和《勇敢传说》里的公主,都选择了用弓这种武器。我们看到他们的是敏捷、英武、精准,这背后是多年努力的汗水。

就像C语言 (李记者说像汇编语言),弓箭是自动化程度非常低,因此对操作者要求极高的工具。射箭,需要相当长期的训练才能在战场上可堪一用。据说,这就是英国人用长弓法国人没有什么意见。等到十字弓 (弩)上场的时候,连教皇都觉得那是邪恶的。因为弩手的训练时间极短,几小时还是几天,而弓手的训练需要几年甚至更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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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直觉正相反,不用手臂,不用肩,而是使用背肌发力。照片表明,满弓的时候弓箭手的后背正中肌肉怒张,肩胛骨翼然突起。”反自然”地用大肌肉控制精细动作,在很多领域都有提到,武术、拳击、柔道、书法、素描、钢琴、唱歌呼吸莫不皆然。如果工具不够优秀,那么就需要使用工具的人的训练。把自己训练成优秀的工具,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?就像宗教的热情。有一天我在网上听到一首曲子,并不懂,但是感觉庄严而激动。快跑去看名字,记得是马友友的《我是上帝的容器》,巴赫的?就是这样的感觉。

发箭还有特别多的讲究,因此有诸多名词,每个名词的背后都有详细至繁琐的定义。地中海式撒放、蒙古式撒放,用拇指还是三指扣弦,箭如何用后手固定,如何搭在前手上,拉弓到什么程度。为什么拉开弓以后不允许空放?如何减少手指、弓背对箭的影响?还有,也许你拉开弓以后才会想到的——怎么瞄准。不少人,一撒手射就掉在了脚前面。这些,有的跟人体解剖和受力分析有关。有的,跟弓的制作工艺有关。

弓,不仅训练困难,制作也非常困难。虽然相比弩而言,弓对使用者的要求繁复得多,但是弓的制作却没有因此而简单。从弓的名字分类就能够看出来,长弓、清弓、和弓、复合弓、反曲弓、传统弓、滑轮弓、猎弓,诸多名目,之间结构差异极大,工艺也非常不同。

举个例子,反曲弓。反曲弓甚至连它本来的样子都与通常所认为的不同。如果把弓弦拆下来,也就是弛弓状态,反曲弓看起来像个大写的C。中间那部分是硬质的,用动物角之类的制作,上下两端是较软的材料。需要上弦的时候,不是直接连接C的两端 (像左右镜像的D) ,而是固定中间位置,把C的两端向左边推。中间不动,上下两端向左,就逐渐形成了3这样的形状。”弓”字,看起来就是反曲张弓的状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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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像古文中有那么多与马相关的名词,弓的上弦与否有张弛这样的专门术语,说明祖先们深入了这个领域,并且广泛应用。民间也有传说,”翻弓打死马”,描述张弓需要中线精准对正,以及弓的力量有多么大。反曲弓上弦有专门的器械,不然很危险。即使单体长弓,上弦也需要用”回头望月”的手法,用腰腹的力量才行。

滑轮弓就更复杂了,在弓的两端加了动滑轮,能让使用者只用一半的力量,所以更稳定。多大半径的滑轮,如何固定,线绳什么走向,如果只是原理还好,考虑到如何制作,想想就头大。

现在的竞技中,因为环境安全,没有勾挂,不像战场和猎场上那么紧急,可以慢慢瞄准,所以又加了很多小部件,箭台、撒放器,不一而足。

我想做一张弓,已经好几年了。综合各种材料,达到新的效果,是工程技术人员一直所追求的目标吧。先是找资料,还有反向工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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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学的时候,开始痴迷木偶。看了木偶片以后,想反向工程出来。那个时候能找到的资料实在少得可怜,除了木偶片 (以及动画片)、电视节目《天地之间》以外,就是杂志上极其偶尔的文章和辞典。不少人想不到的,词典尤其是厚的,能提供非常多的信息作为想像的基础。阿来 (?)的小说里提到一个小学生把唯一的一本百科全书当作作为全部知识,后来还看到他的回忆提到亲身经历里有本卷边的词典,想来很有同感。市图书馆是个好地方,在那里我知道了有杖头木偶、布袋木偶、提线木偶。仅仅这几个词,就能让我想像和动手制作很长时间了。裁剪、缝纫、铁(丝工)艺、木锯,都是那个时候打下的基础。

也并不想找一本专讲制弓的书,而是乱翻贴子,然后穷尽想像。做一做,试一试,发现又与想像以很大不同。

弹力来自弓背,而弓弦不需要弹性。先做个小的。用竹筷子,劈开做弓背。有感性认识了。不过太容易拉断,射程也很不过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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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到有废弃的扫帚,已经拆零碎了。拣了几条,细头与粗头头脚并列,用单根网线扎在一起,作为弓背。这样,弓的两端弹性就比较接近了。用双股网线作弦。虽然简陋,部件满整,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了。

原本没有想到的问题暴露出来了,没有箭。找遍了身边的材料,不是太短,就是太重,不然太粗。通常能见到的足够直的材料,用这么弱的弓,没有能射出去的。后来终于XL在徒步的时候看到了芦苇,帮我带回来好几根,轻、长、直,能射出将近20米。只论距离,不设靶子。

李记者说古代有草箭一说,一次性的,练习用的。聊胜于无。想了又想,不换材料的话工艺上再无提高的余地,放下一两年。据说古人为了寻找合适的材料,会长途跋涉几十公里,加工又要好几年。浪迹当代都市,除了购买,我也没有找到。看各种东西,都想想能不能做弓背,长度、弹性、恢复的能力如何。就像《枪炮、钢铁、细菌》里的原始人类,穷尽各种可能性,探索身边的物件。同样根据这本书,天然的材料里,基本上不太可能找到适合做弓的,因为早就被前辈们全试过很多轮了。读《造物记:人与树的故事》(原名The Man Who Made Things Out of Trees更贴切),作者砍了一株梣树,即白蜡杆,其中一部分做成弓。羡慕得很。后来看了一个视频,一个家伙用一人高左右的一棵树,只做了一张弓,其余的部分都慢慢用刀削掉了。感叹材料难得,感叹加工不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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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XL同学,给我拣回了几根竹pi子。一寸多宽,巨长,能弯转回来打卷。我截了其中将近两米长,做成单体长弓的弓背。

李记者一直推荐短弓,给我看了不少资料。短弓看起来似乎需要的材料少,但是对弓背材料的要求更高。越是短,越要求在较短的拉距下产生足够大的力,除了汽车减震器我想不出来什么材料适合。长弓弹性可以稍微差些,恢复能力也不必那么强,仍然能对付使用。

网线作弓弦,实践证明不好。原以为里面的铜丝能起到加固的作用,结果反复拉弓,铜丝最选断了。这次换成了鞋带。严格看这算耍赖了,鞋带是化纤复合材料编织的,不够天然。这也暗示了材料选择发展方向的几个特点,一个是人工材料,一个靠购买。为了提高材料和整体的稳定和重复能力,后来发现,制弓的发展方向也会偏离弓本身,就是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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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张弓满弓拉力7.2kg,芦苇箭的箭尾很快就被射得裂开了。于是又搁置几个月。

有天在垃圾箱里见到了有人扔的广告架子易拉宝。把腿拆下来,乐颠颠地带回去。前面忘了说,材料大多是在垃圾堆捡的。能从垃圾堆捡到,算是”都市自然”的标准。路过垃圾堆,我念叨”这个可以做什么什么”的时候,二猫就喊我”捡破烂的”。我也觉得现在就开始拾荒,还是有点年轻,作为老年痴呆的典型特征还早一点。不过,听说其他同学,比如zhumao同学也破烂,他捡木头做家具。听到这些消息,我心甚慰。

易拉宝腿是无羽箭,用钳子在箭尾掐出一点分叉,用来嵌住弓弦。能射出8米左右不成问题,正适合。如果射程再远,就找不到那么大的屋子了。按李记者千叮咛万嘱咐的,射手面对的方向一定不能有人之类的,只有我一个人在屋子里才行。而且,还要小心箭会反弹,我见到最远的弹回到距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。按李记者和ZACK说的,还要小心炸弓炸箭,会突然发生,必然受伤。轻的是伤手伤筋伤骨,重的伤眼睛。总之是离作死越来越近的意思,如果不万分小心做好各种预防措施的话。李记者还赠我草靶一面,告诉我应该在草靶后挂布帘一幅。他说,他的朋友贼少,不希望我死在他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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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第一次亲眼见识弓箭的威力,感觉是炸裂的,汗毛直竖,肾上腺激素估计飙升。这么弱的弓,弓未张满,而且用的是秃头箭,轻松穿透泡沫地板块。用手抓住箭杆,瞄准正对,需要用力才能扎进去。用弓则完全不费一点力气。后来,我见到上了箭头的,扎进书脊,射裂书脊,不一而足。把快递盒子挂在空中,一箭箭把它射成刺猬,假装是隐藏在城市里的猎人。又,每箭射穿10多厘米厚的草靶,然后我明白了原来奇怪的一个问题,就是为什么靶子要做得那么厚,以及为什么李记者说后面还要再挂一层布帘。

李记者回长春的时候,和风大先生一起来,现场测试了几轮。李记者的评论是,箭太重,不直,弓太软,弓背太宽。这样的装备,很难稳定的重复上次的弹道,能上靶就挺不容易的。磅数太小,所以各种射箭技术的要求我都不易感觉不到有用。还有,后手抬得太高。

我后手抬得高,是为了瞄准,从箭的后面看过去,直瞄到靶子,这被称为”正射必中”。也用月蚀法之类的,也需要抬后手。如果磅数高,这样的姿势对肩的要求特别高。李记者表达得很委婉,他说,你这样的弓正适合练习前手推。

李记者、风大先生、我,我们这几轮尝试战绩斐然。一共四根易拉宝箭杆,射弯射弯了三根,只剩一根弯曲得不那么厉害。卧室门被射了五个洞。二猫妈巡视时说,这门还能保住么?然后她下单买了20支箭,玻纤的,双色三羽。缺点就是太短,只有80cm。不过这是制式的,我希望的满弓1米多长,一支几十元更者更贵,而且只有木制箭杆,我的弱弓带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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玻纤箭支极其给力,重复起来更容易了。又射过几轮,距离增加到7米左右,还尝试了估瞄、估打,脱靶一半,但大多射在了布帘上。射飞而留下痕迹的,墙上一坑,柜上一洞,纸盒贯穿一处。布帘这样的技术存在,表明前人们在习弓上花过不少心思。布帘和箭支的接触时间更长,根据冲量定理,布帘受力小,损坏的可能少了很多,并且对箭头和箭杆的冲击和折损也更少。

如同李记者所说,装备稳定,射术就更容易提高。又如同ZACK所说,姿势准确结果就会好,令喜欢一板一眼的人非常舒服。有人提到日本电影《小森林》之所以令人舒适,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,只要稳定输入,就有稳定输出,世界处于坚定的可预测状态,可以期待,给人以温暖的安全感觉。这种安全感,也令你敢于全情投入,这种专注本身也令人愉悦。

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。再向后发展的路线之一,就是远离制弓,而朝向器材党的方向。机制的、购买的市售品,比从垃圾箱里捡材料,有着更稳定的质量。反曲弓、滑轮弓、撒放器、扳指、桡度匹配。这些原理说起来简单,制作起来工艺和时间都投入甚巨。淘宝在眼前,手就懒了很多。当然,制弓的乐趣也就没有了。

对乐趣的追求,也正是不会起向器材党的原因。古代文人之雅趣,琴棋书画、诗酒花茶。对工具的爱好,对使用工具制作物件的爱好,正是理工科学生的乐趣之所在,是我们的诗酒。这也能够回答一个问题,制弓在当今世界还有什么用处,特别是我这种连门都没有入的非常业务的爱好者。制弓本身就是目的,这个过程令我愉悦,不需要其他的目的。

我抱怨过不止一次,为什么各种图书推荐目录中,尽皆人文著作,少有理工作品,即使科普也很罕见。如果你喜欢制弓,喜欢任意一种技艺,那么一头扎进理工作品,甚至基础理论中都会非常乐意而必要。也许,只是理工人群喜欢诗酒的那些,还没有发言。或者,他们的声音还没有被听到。

未来的另一条发展路线,为了提高出箭的稳定和可重复,除了训练自身,就是增加各种配件。最终的结果,就是弩和现代枪械。我们能想到的路线,前人尽皆试过一轮,其中有效的活了下来,就是我们看到的这个世界的样子。从弩开始,就是管制武器,这条路不通。

所以,可行的道路,是复合材料、反曲,裸手撒放,制弓和射艺并行。在这个过程中验证和修正对于工程技术的认识; 对于工具使用的追求,对于物件性能的追求,对于自身技艺提高的追求,没有尽境。

草民制弓,悟道不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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