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师,李记者,朱老师

周老师,李记者,朱老师周老师周老师年底要去美国了,佐治亚,研究分布式系统。周老师为人稳重成熟,我长期误认为他比我要年长,结果后来知道还比我小一岁。
他非常经常充满感情地鼓励或批评同学们,琐碎之处像位大妈。某次丹麦项目,第一次课,我见到他咣咣把同学们一顿批,你们不应该这样,你们
不应该那样,你们这样会如何如何,你们那样会如何如何。真是把事情掰碎了揉
细了,然后喂给小鸟一样。相比之下,我非常惭愧,凡事只要声明过一次,再说
第二遍都懒得开口。他在前面说,我坐在下面偷偷擦汗。仿佛他在说,你怎么能
这么不负责任呢。讲过的东西,如果同学们忘记了,他似乎都算作自己没有说得够清楚。包括同学
们故意忘记的时候。同事之前,很多工作,别人不乐意干的,他就说:那我来干吧。配合他的口音,
很理所当然的样子。这里的别人,也包括我。大多涉及另外一些人的故事,这里
就不展开细说了。总之,后果是当他说要出国的时候,我头脑中反映出的第一件
事是:这个任务和那个任务,以后谁负责啊,对了,还有那个和那个。一时,难以找到一个能替代周老师工作的人。我不是领导,不负责分配任务,声
明:考虑这些只是担心领导把任务匀给我而已。周老师是一个必须存在,不可缺少的人。不知不觉,他承担了非常多的工作,又
难以被别人替换。这正是一个人存在的价值,一个人独特的不能被遗忘的地方。Lars说,"就是你
那个同事,头发那样的那个。"Lars说这些的时候,用手向上扶着自己的头发,
比划着周老师所有头发都向上立起来的样子。除了周老师,还有一个形象,他的
头发也是向上立着的。这位仁兄也是位酷哥,名字叫"阿童木"。坏蛋抓他的时
候,喇叭里叫:"抓住他,那个尖尖头发的少年。"周老师是一位立立头发的,少年的形象。我想起王辉老师教导我的一段话,放在这里非常合适。他说,对待众生 (王老师
是佛教徒,所以会有这样的措词,你可以理解为"人民",但请不要理解成"老百姓
")的时候,要像对待孩子和父母。像对待孩子,是指像父母一样关爱孩子,保护
他们,避免伤害,原谅他们的过失;像对待父母,是要意识到自己如幼小的子女
般仰仗着父母,尊重他们,尊重他们的意愿和智慧。头发硬而直立,我记得算命的说是脾气暴躁的象征,不过于周老师并不适用。他
不仅耐心细致,同时能以对待父母之心对待学生,也能以对待孩子之心对待学
生,我不及其万一。这里的学生,当然也包括像我这样挑活拣活的家伙。———李记者李记者跟我的好几位同事喝过酒,包括周老师,大家抢着付账,除了我。偏偏李
记者不是我的同事。他也不是记者。李记者的名字是 李粲,因为写起来非常费事,所以我编故事的时候就给他起了
个名字叫李记者。这不是职业而是名字,类似的比如李胖子,也是名字。李记者去了天津。他辞职之后,去天津以前,每天整得比没辞职的时候还忙,整天不知道帮哪个朋
友写各种程序。我说,你的朋友真不够意思,反正我没有在这个应该休息的时候
找他工作,觉得自己非常够意思。他跑大连又天津,我也忙着各种事情,终于在他去天津前的一天小聚了一下。我
准备了咖啡,选好了饭店。然后,他来了,带了个笔记本,上面印着个大大的
DELL字样。打开这个笔记本,大美女在屏幕上,下面是键盘。他说,"我现在都用
这种笔记本啦",接着,翻开键盘,下面是纸的,一页一页的笔记本。我说:你不是来辞行的么,带这个干什么?心想,你莫不是要送给我?这么沉的东西。他说:我们谈这个项目吧。我说:啥?于是,他在离开长春以前,我们最后一次见面,变成了又一次技术座谈。第二
天,他飞去了北京见刘典同学,发了张照片,很落莫的样子,穿一身绿得跟迷彩
似的衬衫,挺着肚子,像对着笔记本策划什么的格瓦拉。补充,李记者比我小很多,甚至快要不是一代人了。但是,因为如同周老师一样
成熟稳重,所以我和他都短期误以为他比我年长。结果,又错了。又及,我与李记者的初次见面是在领奖台下。斯时,我穿一件破旧羽绒服,他穿
一身不甚合体的西装,我拿着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在看,他想借,我没同意。再
相会时,不知道该是何种情形。———-朱老师朱老师的研究方向是网络安全。朱老师也要出国了,去加拿大。她跟我哥同岁,我研究生的时候教过我计算机网
络。当时我寻求更高深的理论以解决实际工作中的问题,所以巴巴地考研。后来
有同学问过我为什么当初要考,这就是答案。朱老师开课之前的假期,我正在开始看我的第一本英文原著。那个时候没有阅读
英文小说的能力,也对新闻完全不感兴趣,但是读计算机网络书却很有兴趣,能
够投入。当时我正读的是 Doulas E. Comer的 计算机网络与因特网,每个如醉
如痴的。然后朱老师开课,指定的教材怡怡就是这本,我甚为得意。与牛人略
同,这也激励我努力把它读完。后来,跟朱老师做一个项目,把我刺激到了。事实上,我只做了一个开头,然后
就绝望了。当时朱老师的一个方向是主动路由,她让我看 bowman 系统,一个主
动路由的研究实例。我回家架起 sourceinsight 看代码。几天以后,我找到朱老师,说,这绝对整
不了,反正我是不行了。这是一个小型的操作系统,而且,我看到作者们对数据
结构的娴熟掌握。很多常用的结构 dqueue啦,list啦,stack啦,他们都自己实
现了一个小的版本,放在了utilities下面。要知道,这只是整个工程中最小的
一部分。我尽我所能,能够看明白能够看到的,只是我万无能力完成。后来朱老师就让我
把前面的体会交待给了一位接班人,滤除其中的绝望情绪。当时朱老师在自己办公室里支起那几台破机器,嗡嗡直响。几位本科同学来找
她,谈要不要罢餐抗议食堂什么事。朱老师像周老师一样跟学生们耐心地谈着。当时我心想,我一辈子也当不了辅导员了。后来刚到系里的时候,我颇担心了一
段时间,因为大家都说年轻的得先当兼职的辅导员一段时间。结果担心是不必要
的,我想领导们意识到了我完全不具备这种能力,想来他们的心情就像我看
bowman 的代码时一样绝望。———-之所以我把这几位放在一起回忆一下,是因为我想未来的世界可能就是这样。大
家奔起于欧洲美国非洲等各个地方,有些人可能还要往返于火星和地球。我们相
聚之日不多且甚短。小学的时候听老师讲《赠汪伦》,说李白 (此李白诗人也,不是我家的老猫)和
汪伦 (此汪伦与李白似无基情,请以传统眼光视之)分别了,李白这个痛苦啊,
听汪伦唱歌的时候心里非常难受。我当时想,其实他们关系可能不咋地。如果友情真的那么深厚,为什么不生活在
一起呢?李白为什么非要追求啥啥,离开桃花潭呢。如果一定要走,汪伦不能跟
着么。很多年,确切地说二十多年以后,我终于开始明白。我写过一篇博客,感叹义气
尽,讨论了单雄信的那帮哥们有多么不够意思,如程咬金先生所说"该杀"。但是
某一天在雪地里踩着的时候,我突然说:为什么单雄信不能改变自己的立场,顺
从自己的那些朋友们呢。他不应该说别人义气尽,他明明自己也不怎么够意思嘛。最后,大家都没有留下来,各自去追求美好的东西体验不同的人生去了。这就是未来。我们将奔波于整个地球的各个角落。你会发现,今天和你一起喝酒
的朋友,明天就消失了。他给你留了个纸条,说自己心情闷的时候,就跳上了一
辆火车,已经过了俄罗斯。也许,会停在某个地方,也许,明天就穿过苏伊士了。这就是未来。我们在流浪中短暂相聚,一起在烧着火的大铁桶旁烤了一会儿,然
后又各自跑开。谢谢你,谢谢你刚刚递我的那瓶啤酒。挺苦的,不过真带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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